描写的意义
●描写,或称描绘,已被大多数现代人抛弃,但在为数不多的现代人(作者和读者)之中还保留着它的位置。
●郭宏安
据说,去年下半年常常被提及的一个词是“行走文学”,说的是远行中的所见所闻和所思所想。这“行走”的文学,似乎可以满足似我等由于种种原因走不出家门的人对于远行的渴望。但是,行走之后必有停留,停下来观察和思考,然后形诸文字,这样的文学似乎更使似我等由于种种原因走不出家门的人感到亲切。前一种文学的精彩之处在于叙述,例如叙述他在人迹罕至的荒野中如何绝处逢生,读后使我们的精神受到震撼;后一种文学的动人之处在于描写,描写一道河、一座山、一条街和一个人,读后在我们的心灵上留下烙印。程巍去哈佛大学访学一年,回来后出版一本书,叫做《查尔斯河上的桥》,写的是马萨诸塞州,“甚至主要是马萨诸塞州的几个小镇”。细细地、满怀着感情地描绘一个人、一道河、一口湖、一座桥、一条街、一栋楼、一间屋、一盏灯、一片瓦、一棵树,甚至一茎草,这是行走之后停留下来仔细观察、认真回忆、诚实写作的结果,使我进一步理解了描写的意义。
描写,在西方古典修辞学理论中,是图画或形象的同义词,与叙述同为写作艺术的两极。现代诗学强调了两极的对立,例如阿兰·罗伯一格里耶就认为:“描写,就是有一段时间过去了,而在此期间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如果它系统地加强的话,那么故事时间的文字的扩展就会对叙事的发展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害。”当代文学中少有细腻的描写,可能与这种看法有关。在汉语中,描绘和描写可通用,也许是由于“诗画本一律”的缘故吧,这正与西方古典修辞学的主张不谋而合。在我们今天的创作中,环境和人物的描绘已经远远地落后于事件和情节的叙述了,它被当作花费在静止的点上的笔墨抛弃了,这是由于现代人强调了行动吗?还是由于现代人的生活节奏加快了呢?还是由于现代人已经丧失了观察的兴趣或能力?
程巍是一个现代社会中的古典主义者,他的思想并非守旧,而他的欣赏确是某些人认为已经过时的古典,例如描写。他能赞许法国作家瓦勒里·拉博的随笔《慢》,他能慨叹“写信、读信和等信”的时代已经过去,他能阅读巴尔扎克而不跳过“一连十几页描写巴黎某条街道的细节”,他能体会“塞尚描绘窗台上几只皱缩的苹果”时的用心,这一切都表明,他拥有“那份真正进入他人或他物的存在深处的耐心”。有了这份“耐心”,他就喜欢长时间地独自出门远足,他就可以几次或几十次去同一条街、同一口湖、同一座桥……直到这条街、这口湖、这座桥……烂熟于心,在记忆中形成一幅幅清晰的图画。他写出了状态,写出了变化,写出了事物的灵魂。这需要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有人会说,观察谁不会?然而现代人恰恰是不肯或不会观察,他们的眼光滑过事物的表面,不会或者不屑于停留。他们看的事情很多,而他们看到的事情却很少。他们只知道行走,仿佛患了多动症。他们像一只只高速转动的陀螺,停就意味着倒。只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还不够,还需要一只善于驱遣语言的手,要用准确的语言将这些状态和变化固定在纸上。这样的一只手不是每一个人都有的。中国人喜欢说“得心应手”,其含义是:靠观察得之于心,靠语言应之于手。得心应手的结果就是描写。程巍既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又有一只善于驱遣语言的手。
观察的哲学有两种,一种是静态的观察,一种是动态的观察。古典修辞学中的描写来源于静态的观察,注重于状态的稳定和内容的丰富。程巍的观察则是动态的观察,更确切地说,他观察的是运动中的静止,一种有着深远的历史感的静止。他笔下的人和物总是拖着长长的尾巴,这尾巴就是历史。读他的文字,我们不能不发出“事过境迁、物是人非”的慨叹。他是在谈美国吗?是的,可我们感到他也是在谈自己,他完全融入到他的描写对象中了。如果我们把他的描写集中起来的话,我们得到的不是一幅图画,而是运动不止的生活之流。这也许是程巍的描写与古典修辞学中的描写的唯一的区别,然而它们之间毕竟有着继承的关系。现代的描写之中流淌着传统的血液。
观察的方式也有两种,一种是有先见的观察,一种是无先见的观察。假如你事先已经对美国有了某种看法,可能来自出版物,可能来自影视作品,也可能来自道听途说,你可能会将一些与你的看法不相符合的观察过滤掉,或者根本就视而不见,而自以为逃过了表面现象的迷惑,其实你可能正在为这种有先见的观察付出代价。无先见的观察仿佛一张没有曝光的底片,面对的一切无论美丑都在其上留下痕迹。你并非没有看法,即伽达默尔所说的“合理的‘成见’”,但在观察的时候你把种种的看法搁置一旁。能不能完全地搁置,或许是个问题;但是想不想完全地搁置,却是一种态度。看起来你失去了选择的自由,其实你是获得了观察的自由。程巍的观察是一种无先见的观察,所以他看到了正反两方面的美国。
这种无先见的观察往往使他得出某种独特的结论,例如关于乞丐。黄种人为什么不乞讨?一个通晓世故的人告诉他,“是因为他们能够吃苦”。他却说:“我想黄种人在这儿不乞讨,是因为他没有一种当家做主的气魄,他的移民祖先没有在形成美国的那些历史事件中起过什么作用,因而也就不可能堂而皇之地以主人的气度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他说得对,他看到了“心理的深处”。他对乞丐的描写既真实又深刻,你不能指责他美化了乞丐,或者美化了产生乞丐的社会环境,因为他对乞丐做了明确的限定:“剑桥镇的乞丐”。我在巴黎的拉丁区也遇见过类似的乞丐,一个飘着冷雨的黄昏,一个年轻的白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急忙对我说道:“先生,给两个法郎吧,让我喝点热的。”说完就走,如果给得慢点,他宁肯不要钱而离去的,他显然是为了尽量保持他的尊严。
有先见的观察自然地导致有先见的描写,无先见的观察却并非自然地导致无先见的描写。任何形诸文字的东西都是要承担责任的,写下的不一定是看到的,看到的不一定是写下的,写下的和看到的之间可能有某种差距,这差距的有无和大小取决于写作者的良心。如果写作者是诚实的,那么他的观察是无先见的观察,他的描写是无先见的描写,否则,他的观察是有先见的,他的描写也是有先见的。程巍是诚实的,所以他的观察是无先见的,他的描写也是无先见的。他说得好:“一切都在瓦解、离析、消融和沦亡。惟有文字始终坚固。它像坚硬的矿物记忆着地层的变化一样保存着我们在白纸上写下它时的热度和气息。”也许很少的人能读到这本书,但是只要有一个人读到它,哪怕若干年之后,他的“热度和气息”仍然会扑面而来,让我们知道记忆是难以消失的。描写就是记忆。
就《查尔斯河上的桥》而言,程巍的随笔往往篇幅很长,这一方面是因为描写的需要,不长不足以穷形尽相,另一方面,也是由于他在描写中袒露了自己,不动声色地表明了自己的追求。他极少给描写对象以价值判断,更多的是,他以一种忧伤的情怀淹没了他笔下的一切。他说:“由虚无产生的忧伤,是现代人的一种无法医治的精神疾病。”这现代人的精神疾病第一次出现在夏多布里昂的笔下,迄今已经二百年了。斯达尔夫人说:“忧郁是才气的真正得灵感源泉……。”程巍给了我们一个证明,例如《整个新英格兰都在下雪》就是一篇描写刚刚露出头来的忧郁意识的绝妙文章,其发生,其长大,其弥漫一切的状态,应和着从雨到雪的节奏,被描写得清晰如画;例如《VERITAS》(他解作“证实”或“证明”,其实解作“真理”更贴近原义)就是一篇描写知识分子的窘迫然而不可推卸的使命的精彩文字,“他们像是河流的河床,不随河水流淌,却在暗中左右河流的走向。”寓意极其深远。这类文章,须一行行甚至一字字读下去,精神的享受自然会随着文字的展开而浸入我们的骨髓。它拒绝一目十行或者跳来跳去的阅读,性急的人难以体会其中的乐趣。 描写,或称描绘,已被大多数现代人抛弃,但在为数不多的现代人(作者和读者)之中还保留着它的位置。程巍作为作者,是他们中的一个;我作为读者,也是他们中的一个。我们的确为数不多,但我们坚持认为,描写是不应该被抛弃的。描写的对象不仅仅是静态的、物质的世界,而且是动态的、精神的世界,惟其如此,它才既是古典的,又是现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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