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1999年的北京市人民代表大会上，一则《关于准许残疾人驾驶汽车》的提案引起了震动。紧接着在全国人大会议上，这个提案又以建议的形式提出，受到深切关注。不少人仿佛刚刚意识到：原来中国残疾人还没有驾驶汽车的权利。

　　当汽车已经进入了中国普通百姓家之时，人们却对大街小巷中那风尘仆仆的残疾人专用摩托车(以下简称残摩)习已为常，没有人细读那些意识着自身劣势的眼神。

义务与权利之间

　　身体的劣势并不意味着精神的劣势。1999年3月，与上述提案一样引人关注的是北京市残疾人的一次呼吁。正当北京下决心治理大气污染之时，北京肢残协会副主席吕晓钟率先向北京残疾朋友发出了：“治理首都大气，我们残疾人也有义务!”的倡议，得到了广泛的响应。残疾人说：“看着自己的车尾冒着黑烟，觉得特别不好意思!”一时间，几百个残疾人自己花几千元改装了自己开的残摩，其花费甚至远超过了车的价值。改装后的残摩由二冲程变为四冲程，不再冒黑烟，速度也快了许多。然而，其规格却超出了现有对于残疾人代步工具排量的规定。于是有媒体说：“要不就倒回去开电瓶车。”这一说法激怒了众多残疾人，几百个热线电话打到了市政府，反对倒退，他们说：“改善大气环境，我们应有权利使用更现代化的交通工具!”市政府负责人立即否定了使用电瓶车的说法。

离不开的窘迫

　　历史不能倒退。几十年前，我国残疾人只能蜗居家里；后来有了拐杖，费力地拄着可以在小院中徘徊，走到居委会就累出了一身汗；再后来，有了电瓶车，可以开着去离家两公里以外的地方了。真正使残疾人活动范围有了根本改变的是在改革开放之后，八十年代中期，残摩进入了中国残疾人家庭，他们的活动半径终于接近了健全人。

　　1987年，几个从来也没有出过北京的残疾小伙子开着残摩去了北戴河，面对大海第一次体验到身心的解放。对于残摩这种代步工具，残疾人都是倍加珍爱，视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生命的一部分。他们说：“有病不算病，车坏了要我命!”然而斗转星移，十几年过去了，生命的价值又提高了，残摩已经落伍了。

　　北京市公安交通部门指定使用的嘉陵厂生产的残摩，还是日本几十年前就已经淘汰的产品，引进20年来没有任何改进。这种车用的是二冲程发动机，烧混合油，一辆车的尾气污染相当于一辆中档轿车的6-7倍。它不避风雨、马力小、油耗高、性能差、故障率高、使用周期短，维修费用比先进的摩托车型高得多。由于驾这种车身体外露，在交通事故中，残疾人常成为受害者。又由于其长年受风受寒，不少残疾人仅存的一条好腿也落了风湿、关节炎等毛病。

　　残疾人离不开残摩，同时也离不开那种种窘迫。周先生说，有一个夏天他开着残摩出门，半路上下起了雨，车被淋灭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架着双拐推车怎么也推不动，只好坐在车上淋了半个钟头，才由路过的一辆残摩拉到路边锁上车回家。而一到冬天，这车在零度以下就打不着火了，早上起来上班给车打火，累出一身汗来，车还是起动不了。一到冬天，他尽可能地不逛商场，因为大冷天坐在车上被寒风吹，得穿上厚厚的衣服才能出门。王先生说，每到春秋两季，他常召集十几个朋友开着残摩出去郊游，每次在路上，十几辆残摩不是这辆坏就是那辆坏，修了这辆修那辆。到了长城，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的。开过残摩的人都说，开上残摩就别想穿好衣服，别想有干净的脸。

给我们选择交通工具的权利

　　谁不想有个体面的交通工具让自己也体面起来?然而，多年来，残疾人的交通工具只定位于代步工具的角色，排气量为50CC以下，并且作为非机动车管理，使许多现代先进技术难施用武之地。又由于残疾车被视为特殊商品，车型在一些城市如北京受到了严格限制，这也制约了厂家对残疾人车的开发改进。如重庆嘉陵厂一位负责人说，他们每年生产的5000辆残摩只是该厂年产60万辆之中的一个极小的部分。由于是残疾人用品，国家限制价格，这种产品根本就不赚钱，几十年来从未有投入资金去进行技术改造，厂家也没有生产这种产品的积极性，现在为环保要求刚刚考虑改进这种车。据说，嘉陵厂生产的残摩是该厂所有产品中投诉率最高的。

　　在我国广州，街上已经开着各种牌子的进口残摩，而上海市及其它一些城市也有地方政策规定，残摩排气量可以到70CC。在采访中，北京的残疾人呼吁说：“应该给我们选择不同层次交通工具的权利!”

羡慕、苦涩、遗憾

　　美国著名旅行家丹弗巴尔没有双腿，却开着一辆1500CC的顶级摩托车周游了世界，从非洲的最南端跑到了最北端。几年前他来到了北京，骑着这辆摩托车在天安门广场观光，北京的几十个残疾人开着简陋的残摩陪伴着他，个个眼中都闪出无比羡慕的火光。

　　改革开放20年，随着残疾人在物质生活上的提高，精神上的要求也在提高。他们不只在小作坊和家之间转悠，也要出入楼堂馆所，要求更大范围地参与社会生活；他们不愿意再扮演受人怜悯的角色，而要有一种主人的感觉和身分。

　　几年前，美国前总统卡特来到中国，以卡特基金会的名义向中国残疾人免费赠送安装卡特关节。民政部通知了一家工厂的经理许先生，要他去接受卡特的接见并且免费安装假肢。许先生会开汽车，接到通知后，他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把自己收拾得体体面面，开着一辆漂亮的汽车去见卡特，给中国残疾人提提气；可是想到不许残疾人驾驶汽车的规定，他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开着一辆冒烟的残摩去了民政部，把残摩藏在了小树林中才走上那高高的台阶。当和卡特握手时他心中十分苦涩，还在想着他那深深的遗憾。

何谓同等权利?

　　联合国1994年通过的《残疾人机会均等标准规则》中再次强调了残疾人有权享有与健全人同样的机会，并且分享因社会和经济发展而改善的生活条件。同等权利的原则，意味着每一个人的需要都具有同等的重要性，这些需要必须成为社会规划的基础，必须保证每个人都有同等的参与机会。江泽民总书记说：“残疾人有平等的地位和均等的机会参与国家建设，共享社会物质文化成果，尊重残疾人的公民权利和人格尊严，保护其不受侵害是社会文明和进步的一个重要标志。” 　　迄今为止，外国和中国都没有一部法律明确规定残疾人不能驾驶汽车。但是在我国现行的交通管理制度中规定了一些似是而非的条款。比如，“非健康人不能驾驶汽车。”混同了“不健康”和“残疾”这两个概念。在我国公安管理部门和驾校也都接受着一个根深蒂固的观念：残疾人不能驾驶汽车。 　　有一位胆大的残疾朋友去一个驾校报名，人家客客气气地对他说：“为了你和他人的幸福，你就把你的伟大理想牺牲了吧!”

国外和香港怎么做

　　目前世界上几乎所有的国家都不禁止残疾人驾驶汽车，包括印度那样的发展中国家。在发达国家，残疾人可以根据自己的身体状况在车厂订购汽车，先进的汽车技术已经使其操纵系统能满足肢体重残人的需要，让完全没有腿的人也能坐在轮椅上驾驶汽车。在香港，残疾人使用的汽车和健全人是一样的，只是在操纵控制系统的部分加装了一套方便残疾人驾驶的特殊装置，一般车行都有这项业务。当你选中汽车后，便将自己肢体情况的详细参数告诉车行，车行便会将车改装到你满意为止。而在香港的驾校中也特设了专对残疾人的培训，残疾人也可以自己学会驾车后去驾校考试。为了自助，香港还成立了残疾人汽车驾驶协会。在国外和香港，公共场所都设有残疾人的专用车位，这种车位离出口是最近的。

　　国际惯例认为，一切产品和服务以及法规都应以人为本，汽车驾驶方式应努力适应多种类型人的需求。

　　有资料统计，世界上残疾人驾驶汽车的安全性是最高的，例如在香港残疾人驾车的事故率几乎是零。原因之一是因为残疾人一部分机能的损害造成了另一部分机能的高度发达，其二是伤残的痛苦经历使他们有比健全人强烈得多的自我保护意识。

我们要求堂堂正正地上路

　　近些年，不少残疾人都达到了小康或成了先富者，他们中不少人都渴望能自己开着汽车上路，于是在我国一些地方如黑河和河南等地也出现了专门为残疾人改装汽车的行业。而在哈尔滨市，已经有几百辆残疾人开的汽车上路。这些车都是用“莫斯科人”等牌号的汽车改装的，上面贴有残疾人用车的标志，而警察也对此抱着默许的态度。冰天雪地的东北不可能使用全无遮拦的残摩，因此不少东北城市都有残疾人在未办任何手续的情况下开着汽车上了街，开了我国残疾人开车的先河。

　　有个残疾人本来无以为生，后来开着车下乡去修电器，改变了在家吃白饭受白眼的地位。有的残疾人离单位很远，也只能开着汽车上班。无论为了生存还是为了发展，我国残疾人对于汽车的渴求越来越强，实际上，残疾人比健全人更需要汽车。

　　在北京的惠康技术服务中心，也已经研制出了残疾人驾车的专用操作系统。记者来到这里，拄着双拐的周先生在一辆微型面包车上向记者演示了这套操作系统。在一条尘土飞扬的小巷中，周先生灵巧的驾驶着一辆只用手便可操纵的微型面包车。周先生的父亲在交通部门工作，他从小就喜欢汽车，爱琢磨汽车。为了改装这辆汽车，他研究了大量资料，请教了许多专家。这项技术已经得到了国家专利。他说：“要是驾校让我报名，我开着这辆车去参加考试绝对没有问题!”坐在这辆破旧的面包车中，记者深深地体验着人的尊严。

　　可无论是哈尔滨还是北京，残疾人开车都被认为是不合法的。哈尔滨的残疾人司机说：“每天开着车上街，总觉得跟做贼似的，心里很酸楚。”

　　一个身有残疾的企业老板说：“通过不正当的关系我也能够买个驾照，可我不愿意这样做，我要堂堂正正地开车上路。”

希　　望

　　1999年春天，北京的几十位残疾人联名给市人大代表和全国人大代表写信，反映了残疾人要求驾驶汽车权利的呼声。北京市人大提案上报之后，国务院有关部门很重视，要求“公安部有关部门研究制定残疾人专用车和适宜残疾人驾驶的机动车安全标准及有关管理规定。”公安部有关部门的负责人对记者说：“不久的将来，只要中国的汽车工业能够制造出适合残疾人使用的汽车，法规是会允许残疾人驾驶汽车的。”想一想，中国现在有6000万残疾人，如果这些人中有一小部分能买汽车，也是个不小的市场!

　　在结束本文之时，我想转达北京东城区残疾朋友的呼吁：“我国哪个有实力的汽车厂家愿为人先，与我们合作生产残疾人驾驶的汽车?哪一个驾校敢吃第一只螃蟹，收下我们这些残疾人学员?”

　　他们还说：“我们有一个美好的愿望，就是想在建国50周年之际，驾驶着汽车通过天安门广场，而不要把遗憾带到下一个世纪!”

《三月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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